隔离屋里的咳嗽声少了,但有一个人的咳嗽,一直没停。

是最先染病的那个中年妇人,躺在女隔离屋最靠里的炕角上。

她是最早开始咳的那批人里的头一个,别人喝了药汤三五天退了烧,她的热却一直没有全退。

白天低一些,夜里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的,像是灶膛里熄了又燃的余烬。

咳嗽声从她那里传出来,跟别人的不一样——别人的咳是干而浅,她的是深的,闷的,咳完了要喘很久才能把下一口气续上来。

刘寡妇端粥喂她的时候,她咳了两下,粥碗在手里抖了一下,碗底沾了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。

刘寡妇端着那碗粥从隔离屋里出来,走到陈四九面前的时候,她的脸色全是白的。

四九兄弟,”她把粥碗往前递了递,碗底那团暗红色的痕迹在冬日的灰光里格外显眼,

她咳血了。”

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,看着面前那锅熬好的药汤,汤色褐色,热气从锅面升起来,带着一股熟悉的苦香。

他看了看那锅药汤,又看了看刘寡妇端过来的那只粥碗,碗底的暗红色洇进了粗陶的孔隙里,像是被吸了进去。

他站起来走到隔离屋门口,隔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,那妇人侧躺在炕角,蜷着身子,脸朝着墙,枯黄的发尾散在枕头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轻轻抽着。

她又咳了,伸手捂着嘴,咳完把手缩进被子里,像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。

陈四九退出来。

他蹲在灶台前面,看着那锅药汤发愣,草药管用了,但对这个人不管用。

她撑的太久,热太高,肺里已经被咳破了,再这么下去,不出十天,人就没了。

他蹲在那儿,脑子里翻来翻去地转。

他在翻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——深夜的出租屋、手机屏幕上的亮光、一些莫名其妙存下来的视频。

他刷到过一个视频,讲的是二战以前怎么在没有正式药物的情况下制作粗制抗生素,用发霉的水果提取某种能杀死细菌的东西。

视频里那个人拿了一只腐烂的柿子说,你看这层绿毛,这就是青霉菌,二战的时候苏联红军在战场上用过类似的土办法,救了不少人。”

陈四九记得几个碎片。

烂柿子,绿毛,过滤,注射,但注射他不敢想,他没有针头,没有消毒的工具,往人身体里推不明液体跟杀人没区别。

他能想到的只有口服——把绿毛里的东西提取出来,让人喝下去。

但剂量是多少?管不管用?会不会把人也毒死?视频里那个人没说。或者说了,他没记住。

他站起来走进灶房,赵秋娘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,看见他进来,目光停在他脸上,看了两息。

怎么了?”她问。

有人不行了。”陈四九说,药压不住了。”

赵秋娘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碗摞进盆里,背对着他。那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