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味随海风蔓延。
旁边有渔民正在拾掇,咸鲅鱼在报纸里拱出银亮的脊背,虾酱坛子封着红泥,海带结浸在冰碴子里泛着深绿:
“同志看这个,自家腌的咸鲅鱼,又鲜又咸又喷香,回去不管是上蒸锅还是下油锅,不管是就饭还是下酒,都是顶好的东西……”
钱进对咸鲅鱼没兴趣,对海带结充满兴趣。
他一口气花十五块钱买下所有带着冰碴的海带结,让张爱军带上准备给人民劳动食堂送过去。
不管是麻辣烫还是关东煮,这都是上好的食材。
往前走还有手艺人在卖竹编。
老汉用篾刀劈开秸秆,老妇人粗糙的手指灵活转动编出菱形花纹的锅盖。
魏清欢买了一个蒲箩:“正好没有装萝卜丸子的东西。”
老汉笑道:“女同志,你可找到好东西了,这蒲箩装萝卜丸子能装到你闺女出嫁。”
他以为拽着魏清欢衣襟的小胖丫是她女儿。
一会小胖丫放开手往卖糖瓜的摊位里挤:“姑父,我要这个我要这个!”
这是公家单位,是一家供销社开了个专门卖糖瓜的摊位,生意很好。
糖瓜表面泛着琥珀光泽,掰开是蜜糖心。
钱进摇头:“太甜了算了算了,小孩少吃糖,牙齿都坏了。”
魏雄图正要说这句话,结果被钱进抢先了。
但他眼珠子一转掏出钱和糖票:“闺女,爸爸给你买,过年就该甜甜蜜蜜。”
小胖丫高兴的眯眼笑:“对,爸爸最好,爸爸就要甜甜蜜蜜。”
魏雄图笑的合不拢嘴:买,使劲买。
穿过熙攘人群,半山腰上赫然矗立着两丈高的糖球山。
有老师傅手持铜勺在忙活,糖浆在寒风中拉出金丝,“来,小同志拿这个,这叫‘金龙出海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又有好些孩子吆喝:“要冰糖葫芦……”
小胖丫把咬了牙印的糖瓜塞给爸爸,指着糖球喊:“姑父!”
“买,必须买!”魏雄图抢先说。
钱进无语。
大舅哥怎么突然从严父变慈父了?
孩子吃糖可不是好事。
等汤圆以后顶着一口黑牙找对象的时候,有你当爹的乐呵的。
旁边摊位是一家副食品店在卖炸萝卜丸子,油锅的烟火气最浓烈。
穿着白大褂的妇女用铝盆装满现炸萝卜丸子,油星子溅在地面冰块上滋滋作响。
钱进想吃炸肉丸子,结果这年头压根不供应,肉丸子是奢侈品。
他只好买了一包用油纸包裹的炸萝卜丸子,结果味道很好吃,香味很纯粹,外酥里嫩跟肉丸子有着不同的味道。
最热闹的是在娘娘宫山门前。
市里的文艺宣传队组织了表演活动,高跷队正上演《白蛇传》,围观队伍里三层外三层。
扮许仙的汉子踩着半米高跷不断跟人群互动,引得围观人群哄笑。
戏台幕后还有人在热身,一群孩子往里钻。
刘三丙也要往里钻,结果恰好碰到了钱进,被钱进拎着后衣领拎回来:
“想学唱戏?那你不先学好文化?过了年你们兄弟都得去上学!”
“不是唱戏,里面是耍杂耍的,里面有些好东西——大年初一你就知道了。”刘三丙作出神神秘秘的样子。
钱进挤进后台看,有个汉子正袒胸露乳在练习吞宝剑。
原来是杂耍班子在里面热身,准备接替宣传队登台演出。
魏清欢拉着钱进的手挤过看戏的人群进娘娘宫,说:“这里面应该没什么人。”
钱进理解。
过去十年不准给宫里上香,甚至娘娘的金身都被砸坏了,如今里头没了庙祝,应该长满杂草了。
结果一进门出乎预料。
又是一个摩肩擦踵!
但他们不是来上香上供的,现在主殿里头的娘娘金身还是破碎的呢。
这些人是拖家带口、情侣携手来买吃的。
不知道是哪个天才的主意,人民劳动食堂在人家娘娘宫的大院里头!
好几口火炉一字排开,上面铝锅热气腾腾。
麻辣烫、关东煮,旁边还撑开了六个烤炉正在炊烟袅袅。
钱进一进门,麻辣烫的麻味头一次被压制,烤面饼的孜然香随风在大院里打转:
“给我烤两个面饼……”
“同志,我家五个面饼好了没有?”
“我们早就给钱了,怎么我们烤豆腐还不行?”
烧烤摊子最热闹。
一个面饼进货价是六分钱,烧烤以后卖两毛钱。
食客如云。
主要是烤饼需要往上刷油撒料,钱进要求周山湖代领给的烧烤队伍必须舍得用油用料,所以味道很好,在顾客眼里也值当:
面饼不贵油很贵。
他们合计过了,一个面饼连油带料就得用一毛钱,再刨去面饼本身价格,实际上一个烤饼没有多少利润。
这种情况下顾客觉得自己赚了,便舍得来买烤饼吃。
毕竟烧烤料是寻常人家搞不到的东西,烤饼是他们想做也做不了的美食。
再加上烤饼足够实惠,哪怕是来赶庙会的农民碰到了都要给孩子买两个打打馋虫。
又好吃又填肚子又有营养,自然受到欢迎。
反而烤豆腐买的少。
相比一个就有三两重的烤饼,同样价格的烤豆腐只有一串,过日子的老百姓觉得华而不实。
钱进一看人民流动食堂出现了,就让张爱军把海带结给送进去。
朱韬等人忙活的满头大汗,一时之间都顾不上跟钱进打招呼。
倒是周山湖手巧且快,面前烤炉满满的都是烤饼,他还有空子跟钱进点头:“钱总队过来视察工作?”
“过来玩呢。”钱进挤过去打了个招呼,“你们忙吧,注意别收错钱。”